不是小孩子了,我能拦住你父皇,拦不住你,我也并不想那样做,但阿昀,你这几天做的事不妥当,还有另一个原因。”
李盛卿凝视着他,眸色沉沉,“那些犯人已受国法裁决,你救,是越界,你再让他们死,是僭越天道——”
一直缠绕在祝云销身边的血腥味在刹那间变得浓烈,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能掌控生死的人,注定对生死失去敬畏,祝微昀,你不要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祝云销回到宫里时人还在恍惚。
原先打算去地牢的双腿一转,径直往东宫去。
正值和阳节,东宫花树扶疏,日光穿叶,影影绰绰,煞是好看。祝云销挽弓负箭,不用人引路,轻车熟路拐进一处别院。
别院绿荫环抱,落花扫得干净,一眼望去,最显眼的是三个箭靶,右边那只最旧,显然被用了无数次。
平时只要祝云销不来,这里多半是荒废着的,也正因为他要来,所以一直没有荒废掉。
他臂膀发力,拉满弓弦,双目凝视远方的圆点,刻意延长聚精会神的时间。
还没等他将箭射出去,不远处的花墙后忽然传来两道声音。
“来之前我给你说过什么?谨言慎行,你倒好,张口就往太子身上撞!”
“我不是有意触怒殿下,”另一人将声音压低了,“但昨日三殿下参加了内阁的议会,以往哪有这样的事?不该警醒着点儿?”
“殿下不乐意听这种话。往日挤兑瑞王的人是什么下场你我都看在眼里,你今天提这一嘴,连我也要跟你一起被‘请’出来。”
对方长叹一声:“殿下到底是没为人父母,做父母的,哪有不偏心的?瑞王先按下不提,那位出生时可就有天命之说,这宫里若真出了个能救世的,太子之位,他还坐得——”
声音猛地一滞。
羽箭破空而来,如寒刃凿木,狠狠钉入两人身侧的立柱。箭杆笔直,尾翼不动,连一丝震颤都无。
死寂。
唯独一道脚步声从阴影里传出,不徐不疾。
两名官员脸色煞白。只见一手轻挥,拂开几簇花枝,身着骑装的少年从暗处走出。
祝云销墨发高束,随手拔下羽箭,这才抬了下眼皮:“不慎冲撞二位,抱歉。”
没人敢应他这句抱歉,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的官员立刻变得跟鹌鹑似的,堆笑寒暄了几句就仓皇而逃,祝云销摩挲了一下手里的弓,眉毛微微蹙起,目光转向太子所处的正殿。
他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参加一次内阁议会,竟然会引发这样的声音,既然他都听到了,祝聿安听到的只会更多。
早在祝聿安被立为太子时,朝堂就出现过微妙的声音。虽然立长子为储君是天经地义,但大昭是个用武力建立起来的王朝,有人显然更青睐于履立战功的瑞王,甚至有传言说陛下也更欣赏瑞王,所以才给他机会去战场磨练,用实打实的战功累计政绩。
流言传得多了,哪怕明知是假的,也会让人身心俱疲。祝云销亲眼见过祝聿安因为这些流言而疲惫的时候,而现在,有关瑞王的声音被按下去了,却因为他的一时兴起,起了新的流言。
他不怕被祝聿安误会,他只怕因为这个让祝聿安一次又一次被拉出来比较,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,那种感觉比什么都难受。
祝聿安与人议完事已是傍晚,一走进别院就看到靶子上密密麻麻的箭。他稍稍用力拔下一支,半蹲到摇椅边,拍拍祝云销的手臂:“心情不好?”
“遮着脸也看得出来?”祝云销拿开脸上盖着的书卷,脸上没有丝毫倦意,显然没睡,他抬手指指桌案上的糕点,“母后给的,让你多吃些。”
“就是遮着脸才看得出来啊,”祝聿安笑笑,坐在他旁边,“跟母后聊得如何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怎么不高兴了,什么人还敢惹你?”
“我是怕你不高兴。”
“我?”祝聿安怔愣片刻,看他几秒,露出一个浅淡的笑,“好吧,今天确实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。前段时间下令推行的互市,顾恺不同意,态度还挺坚决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祝云销坐直了些,顾恺这个名字在北州声名赫赫,他如果不配合,想要推行好互市会很困难。
“武将本色,他觉得主动提出互市像是被高祇压了一头,”祝聿安无奈地摇摇头,“内阁驳了他的申请,闹得不太愉快。”

